你脚下踏着这点土,你如果不觉得它比这世界上(或任何世界上)任何别的土更甜润,那我就认为你这人毫无希望了。
──Henry David Thoreau
一、梭罗(Henry David Thoreau,1817-1862)
◎在臺湾有译本的作品:《湖滨散记》、《缅因森林》、《河岸週记》、《种子的信仰》、《卡德海峡》……几乎梭罗的作品都已中译。但实际上,梭罗生前只出版了两本书,即1849年自费出版的《康考特与梅利马克河上的一週》,以及1854年出版的《湖滨散记》。
◎铅笔制造者、不上教堂的怪人、土地测量员、诗人、园丁、学校讲师、抗税的反动者、哲学家、散文作家、废奴主义者(abolitionist)、禁慾主义者、隐士、湖泊的测深者。是的,他们都是梭罗。被启发者爱默生(Ralph Waldo Emerson,1803-1882)称为「思想上与肉体上的独身汉」的梭罗,以他独特的思维、敏感的眼与幽默却机锋的笔调,写出了美国自然写作史上,影响了无数后继者的《湖滨散记》(Walden,1854)梭罗不是隐逸者,而是发现者。他对华尔腾湖、康考特森林、康考特河,以及其间的鯆蝇、麝香鼠、糜鹿、松木的描写,让我们毫不怀疑,梭罗关注这些生命与无生命,比关注他自己要多得多。
◎陈长房曾引芮基纳.库克(Reginald Lansing Cook)的研究说,梭罗作品具有三种文学基型:分别是《鲁宾逊漂流记》(Adventures of Robinson Crusoe)、《格列佛游记》(Gulliver’s Travels)、《天路歷程》(Pilgrim’s Progress)。渥特.哈定(Walter Harding)则再加入一部《赛恩伯理的自然史》(The Natural History of Selbourne)。《鲁》代表人类面对脱离社会时,自给自足的生活挑战,《格》书中蕴有对帝国主义、现代文明不公义控诉的象徵,《天》是回归心灵的歷程,而《赛》则是揉合博物学的田园札记。(陈长房,《梭罗与中国》,1991:242-3)
◎肯定某种神秘力量的先验论者梭罗,则将信仰与自然科学研究各安其位,当能寻得自然科学解释时,他便试图以科学性来解释种子的散佈与森林的演化,当难以寻得科学解释时,也有一个上帝可供依託、贊美。(梭罗临终时说:「我与祂从未吵过架」)
二、节录梭罗的部分文章
◎一位绅士有腿伤,是很平常的事,这是有办法补救的;如果裤脚管破了,却无法补救;因为人们关心的,并不是真应该珍贵的东西,倒是一些使人家尊敬他们的东西。我们认识的人很少,我们认识的衣服和裤子却非常多。如果你跟稻草人换一个位置,给稻草人穿得体面,你自己很破烂,哪一个经过的人不马上就向稻草人致敬呢?《湖滨散记》(Walden; or Life in the Woods),梭罗(Henry David Thoreau)着,吴丽玟编译,台北:远志出版社,1990年4月,页22
◎我认识的一个年轻人,承继了几亩地,他告诉我,他应该生活得像我一样,如果他有办法的话。我不愿意任何人,由于任何原因,而採用了我的生活方式;因为,也许他还没有学会这一种,说不定我已经找到了另一种方式,我希望世界上的人,越不相同越好;但是我愿意每一个人都能谨慎地找出他自己的方式来,而不是採用他父亲的,或母亲的,或邻居的。(同前书,页75)
◎我时常看到,一片田园之中,诗人欣赏了最宝贵的一部份,之后他就扬长而去,然而那个峻刻的农夫还以为他只拿走了几枚野苹果呢。诗人把田园入诗了多少年之后,农夫还不知道这回事,诗歌好比一道最可羡慕的,肉眼不能见的篱笆,把它圈了起来,榨出了它的牛乳,去了它的奶油,把所有的奶油都拿走了,只把去掉奶油的奶水留给农夫。(同上,页89)
◎我到林中去,因为我希望谨慎地生活,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,看看我是否学到生活要教授给的东西,免得临死的时候,也发现我根本就没有生活过。我不愿过并非生活的生活,生活是这样可爱的;我也不愿意实行隐逸生活,除非是万不得已。我要深深地活着,把生命的精髓都吸到,要生活得稳稳当当及斯巴达式似的,以便根除一切并非生活的东西,割出一个刈福来,细细地修剪,把生活赶在一个角隅,把它缩小到最低的条件中,而且,如果它证明是低贱的,用经歷来了解它,在我下一次远游之时,也可以作一个真实的报告。因为,我觉得很多人对它还不能确定它是属于魔鬼,还是属于上帝,结果相当轻率地下了判断,认为人的主要目标乃是「归荣耀于神并永远从神那里得到喜悦。」(同上,页98-9)
◎我爱给我的生命更多空白的余地。有时候,在一个夏天的黎明,经常洗了澡之后,我坐在阳光下的门前,从日出坐到正午,坐在松树,胡桃树和黄栌树中间,没有打扰的寂静与宁静中间,那时鸟雀在四週唱歌,或默默地疾飞过我的房子,直到太阳照在我的西窗上,或者远处的公路上,一些旅行家车辆的辚辚声,提醒我时间的流逝。我在这样的季节中生长,好像玉米在夜间生长一样,这比任何手上的劳动好得多了。这并不是从我的生命中灭去时间,这是在我通常的时间上增添了许多,超出了许多。我明白了东方人所谓的沉思,以及抛开工作的意思了。(同上,页121)
◎我充满敬畏地伫立于此,对这个我所追求的事物,竟然感觉如此陌生。我不怕灵魂、不怕鬼魅,我就是它们其中之一,但是我惧怕肉体,它们让我颤慄惊恐。这个掌握我的巨人是什么东西?说到神秘,想到我们在大自然中的生命,岩石、树木、拂过脸颊的清风!这片牢固的大地!真实的世界!常识!接触!接触!我们是谁?我们究竟在哪里?《缅因森林》(The Maine Woods),梭罗(Henry David Thoreau),台北:蓝瓶子文化,1999年7月,页55
◎在我短暂的人生经验中,如果真有所谓外在障碍的话,那这障碍不是活着的人,而是前人的种种制度。法律虽然牢牢揪住窃贼和兇徒,但自身却不受约束。当我拒绝为我所不需要的保护支付税金时,法律抢劫了我。当我坚决维护它所宣称的自由时,法律监禁了我。(同上,页43)
三、David R. Forster在《康考特牧歌》中与梭罗所在的华尔腾湖的对话
◎一九七七年夏,我踏上了旅程。自幼时成长之处一路穿越新英格兰(New England)之南如浪涛起伏的农田,直抵佛蒙特州(Vermont)之北的森林。我凭着少数工具和满腔抱负,希望运用周遭天然资源亲手打造一幢小屋。我知道自己将于全无访客、距最近道路也在数哩之远的克难陋屋里一连住上好些星期,便带了不少书籍作伴,顺便寻求灵感,其中包括亨利.大卫.梭罗(Henry David Thoreau)的日记。其后几个月里,我不时坐在阴凉门阶或湖畔沐浴着阳光的石块上翻阅他的文字;但我常无可避免、怀着强烈失落感地放下这些书册,感觉自己每日在森林的体验和这些描述真是相去太远了。梭罗的文字,即便是他在华腾湖(Walden Pond)畔搭盖木屋的那段时期,亦和我身边静谧绵延的森林或深沉的孤绝寂寥感大不相同。David R. Forster,《康考特牧歌─重回梭罗的华腾湖》,辛巴译,台北:新新闻文化,2002年10月,页4
◎然而,人与土地的紧密联结,使得梭罗不祇欣赏半天然森林(semi-natural forest),他也赞许管理妥善的林地。因此,当他沉醉于原始森林和荒芜沼地的声响、色泽和季节变化之余,他也对老友德瑞林伐木时所留下的低矮整洁断桩击节赞赏。他欣赏森林砍伐后长出的浓密浆果丛,更对栗树等树木屡遭砍伐却能迅速復原的能力啧啧称奇。当他思考周遭的林木景致,显然是将人类视为自然界的一份子(虽然有时仍不免愤愤不平)。(David R. Forster,2002:110)
◎因此,梭罗对森林演替的描述其实是在指认一个普遍的现象,这有助于诠释松林当时蓬勃而如今衰微的状况。事实上,由于生长在新英格兰东北部旧有田地上的松林如此繁盛,以至于哈佛大学的查尔斯.史帕谷.萨均(Charles Sprague Sargent)和耶鲁大学的乔治.尼可斯(George Nicols)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制作森林地图时,双双认定新英格兰泰半地区属于「白松地带」。然而到了二十世纪中叶,由于梭罗发现在砍伐过后,松林地带便会演替成橡树与其他阔叶森林,因此更加证明随处可见的白松林乃是文化与自然史促成的短暂现象。这使得生态学家和森林学者在一九五○年代重新将这个区域界定成铁杉暨松树混合的天然阔叶林。(David R. Forster,2002:167)
◎另一种促使梭罗从事歷史研究的动力,源自他在科学上的好奇。他对伟大的英国自然学家查尔斯.达尔文(Charles Darwin)和曾任哈佛大学比较动物学馆长的瑞士地质学家路易斯.阿格西斯(Louis Agassiz)谈论演化和冰河史的着作及相关理论相当注意,他也热衷于将地质分期和常期演变的过程整合到他对动植物的数量、特性或地貌外观的瞭解之中。(David R. Forster,2002:223)
◎从他试图重建森林的变迁过程,梭罗导出他对生态史最具意义的贡献之一:演替概念。就生态的保护和维持而言,他的观察和建议都很珍贵。梭罗提出一项长期林地保育计画,认为祇要透过持续谨慎的管理,未来的燃料将供应无虞。根据相关观察,他还指出:每个城镇都应保留少数天然原始、未经开发的地区。梭罗特别在故乡康考特镇规画出某些地区,包括部分湿地和沼地、少数较为古老的森林、涵括康考特镇北部和邻近喀莱尔镇泛称伊斯塔布鲁克的地区。(David R. Forster,2002:224)
◎很有意思的是,梭罗时代的景观和其着作,与梭罗本人的现代形象间存有相当程度的矛盾性。二十世纪的读者往往视梭罗为慷慨激昂的环保人士,以及原始野性的狂热拥护者。确实,他的语录被印制在无数描绘荒野景色、古老森林、远方树木的风景海报、月历和T恤上。他的大名成为重视保育的象徵。即便如此,梭罗实际上却居住在一个森林稀少、屡遭砍伐,遍地尽是田野农地,人们汲汲营营、试图由乡间搾取所有天然资源的环境之中。尽管他不时怒斥康考特镇过份驯化的自然景观,并梦想殖民时代的狂野地貌;但他却也欣然接受当时的农业景致和其间人民。梭罗大半辈子都致力于构思森林计画,务求发展最完善的林地经营方式。(David R. Forster,2002:27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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